
想想吧,他风风雨雨几十年,所有的事情都记忆犹新,所有的情感都完美无损,那可能吗?容他回忆,容他思考,容他混乱,容他整理,我多大他多大呀?
……
更令人感动的是:他一进门就问我,看电视了没有?昨晚电视里预报了,12月2号寒流进入山东内陆,气温将降到零下四度,通知各地防寒防冻。人留天不留啊!看来,我真该走了。
走吧!
今天,值得再提的是,离开博兴之前,我突然雅兴高涨,想涂鸦一篇《董郎,董郎》抒发一番,孙老师又打着手电筒、穿着雨靴从皂李过来了,这在今天已是第四次。每当他想起什么,或是又找到什么资料,就会及时地送过来,相隔三里多地,风里雨里,只要他想起一点新东西,他就会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的《董郎,董郎》看来只能停留在意识里了,但我却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同样振奋人心的情感,如果面对这样忠职敬业、这样真诚的一位老人,如此艰难而自主自愿的付出,我还无动于衷的话,那我成了什么?我不敢想象。
匆匆太匆匆,每当他风风火火走出去又带上门“外面冷快回屋”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感动。昔日有夏萍为采访李嘉诚自费跟踪一年多,广泛地搜寻材料,李嘉诚是名人,是一代富豪,有太多人趋之若鹜。而孙金铎是个普通人,但是要论他一生的奉献,也该算得上是个伟大的凡人。所以,我应该善始善终,站好最后一班岗。
果然是降温了,滚烫的地瓜粥上了桌,刚说了几句话再端碗,就已经凉了。我好想念社区门口的肠粉,加一个蛋,再配上桂林辣椒酱,啧啧……口水流了一地。
1994年12月2日星期六
此时此刻,我已经在山东济南,孙金铎的大弟弟孙金章先生的家中。忙乱的心情被一碗清汤挂面撑得更不安生。
清晨,吃过我在博兴的最后一顿早餐:稀粥、馒头就剩菜后,就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孙老师又一次要求我为孩子们留几句话,为的是我走后,孩子们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再三推辞后,猛悟过来“恭敬不如从命”,就跟着孙老师到了南屋大教室。
其实我的心里是忐忑的,我不知道我能为这些孩子做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该说什么呢?我尚不善于作秀,面对着几十双孩子的眼睛,我心跳加快,激动万分,特定的环境一下子激发出了离别的惆怅,我说了大概十几句话,完全不像平时那样伶牙俐齿,甚至可以说语无伦次,唉,要走了,演砸了。
雨后的泥泞尚未凝结,在孙老师那简陋的小院里,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引来了许多村民。在乡村,一般只有在过年过节、婚丧嫁娶、房子上梁、孩子满月或是老人做寿等等重大活动时才会放炮仗,我不知道孙老师什么时候就有心买的鞭炮,这一阵噼里啪啦声顿时响彻半个村庄,也把我推到了全村人的眼前。这个季节正好没什么农活,很多人都在家闲着,院子里来了很多人。他们的眼神依然是茫然的,自始至终,他们大多不理解我、一个年轻的小丫头,为何从那么远的深圳来到这里,跟他们的孩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孙金铎的认识依然是矛盾的,他们一方面放心地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念书,一方面他们绝不愿意自己家里出一个孙金铎式的“人物”……
降温了,寒风刮了一夜,更给离别蒙上一层特有的忧伤的色彩。我仍然不熟悉的村民们睁着一双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我。
“要走了,以后再来啊。”我承认,他们虽然不能理解我,但还是善良淳朴的。
“老师,你不走不行吗?”这是那天因病没能跟大伙一起去爬山的小姑娘说的,我很感动!我以为她没太在意我的存在,没想到这一刻说出了这样真情的挽留。我拥抱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可爱的宝贝,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对不起,我要走。以后只要有机会,我还会再来,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见到你们每个人。
“受苦了。看,嘴都烂了。”这是一位不相识的邻家大嫂说的,当时我虚火很旺,口腔有些溃疡,嘴角也长了小豆豆。
……
挥一挥手,不作离别的美仪。再见了,干冷的博兴的空气。再见了,泥浆漫道的皂李村。再见了,幼儿园与家合二为一的特殊的院子。再见了,守门的忠犬。再见了,孤零零的大喇叭。再见了,雪白的大馒头……
再见了,小朋友们,可爱的孩子,未来的希望,孙老师的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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