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春节，顾文雄是在老家过的。嫂子生的小侄儿已经会翻身了，哥哥看上去平静了很多，妞妞最喜欢逗弟弟玩了，有她在家乱着，贾爱莲不用艰难地对着顾文英。

　　趁着贾爱莲带着孩子去她姑姑家拜年，家里只有他们兄弟俩的时候，顾文英弄了几个家乡小菜，和弟弟喝酒。问弟弟在山东那边的工作生活。

　　“住的地方怎么样？”在外睡过桥洞和马路的顾文英首先想到了住。

　　顾文雄：“公司有职工公寓，我一去就分了个两室一厅，不太大，有六十平方米吧。自己住挺宽敞的。”说“不太大”的时候，他想起了北京那套温馨洁净的大房子。

　　顾文英：“工资能按时发吗？”

　　顾文雄：“公司挺正规的，老板是全国人大代表，在山东挺有名的。工资啊福利啊什么的都按制度办。”

　　顾文英放心了，这比什么都让他放心。“那就好，我弟弟是北师大的硕士研究生呢。老板很器重吧？”

　　顾文雄：“公司里有硕士学历的人不少呢，不过，老板挺爱才的，我主要是专业对口，所以，工作不算吃力，我觉得挺好的。就是日照不是什么大城市，不能和北京比。”

　　提起大城市，顾文英想到了北京、广州，甚至中州，他心里战栗了一下，说：“干吗非得都挤在大城市，你在那边只要各方面都还好，我就放心了。”

　　放了心的顾文英放开喝酒，因为是在家，文雄也没在意，喝多了大不了睡一觉，大过年的，喝几杯很正常。哥哥越喝越不对劲，话也越来越少，又喝了几杯，索性哭起来了，开始还压抑着抽泣，后来哭着哭着成了号啕大哭，有点像野兽的哀嚎，绵绵不绝。

　　顾文雄吓坏了，他劝着、拍着，手忙脚乱给他沏茶，拿水果，顾文英全然不理，好像哭才是他最想做的事，只有哭，痛痛快快地哭，否则那一刻根本过不去。

　　顾文雄只有等待。等哥哥稍微平静一点，他要搞清楚，除了身体的残疾，他在家还遭遇了什么，他受了什么委屈。

　　顾文英用湿毛巾抹了脸，平静了一会儿，对弟弟说：“文雄，过了年，我跟你去山东吧。”

　　顾文雄：“你在家养着吧。我现在每月都能给家寄钱，你不要出去受罪了。”

　　顾文英：“在家还不是受罪？”

　　怕弟弟深究这句话，他赶紧说：“我现在能干很多事了，我不想在家混吃等死，我不想让妞妞觉得我是个拿不出手的爸爸。”

　　顾文雄以为小孩子说话没深浅，伤着哥哥的心了，就劝他：“孩子还小，别跟孩子计较嘛。”其实这句话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他也忘不了妞妞见了胡安的那股亲热劲。他隐隐担心着，害怕证实他最不愿意证实的事。

　　顾文英未置可否。

　　顾文雄：“我在网上查了，你的腿还能治。等我再攒些钱。”

　　顾文英打断了他：“多少人没腿都活得好好的，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哪怕让我出去乞讨，我不想在家待着了。阿雄你带我走吧！”

　　顾文雄琢磨着哥哥的话。他究竟在躲什么？在逃什么？哥哥的一场大哭把他的心揉出了褶皱，他不再一口回绝：“现在那边还有点冷，这样吧。到4月，暖和点，你要是还想去，我回来接你。”

　　顾文英有些急不可耐：“冷怕什么！大男人还怕冷吗？过了年咱们一起走吧。你平常上你的班，我能找点活干，你不用管我。”

　　顾文雄：“我不管你谁管你。以前都是你管我，别说这样话了，哥。我永远都管你。”

　　顾文英又一次流泪了，不过，他不再难过。生活对他还不薄。

　　贾爱莲知道了之后，神色不太自然。她吃不准这个小叔子到底知道了什么，准备怎么对待她。顾文英想：就算我以前有千般对不起你，有万般的过错，我已经当了这么长时间的遮羞布了，我的债该还清了。眼不见为净，我不想将来妞妞长大了瞧不起自己的父亲。放心吧！我会为你们负责的，我会寄钱回来，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你想离婚，我成全你。但我不会提，我要把主动权留给你。我知道你不会离开这个地方，我已经成这样了，我所能做的，就是离开，给你空间，给你自由。

　　情人节的时候，顾文雄接到了很多朋友的短信，有很多都是网络上流传的那种，看完就可以删掉。只有黄宝珠和祁米多的短信不是。宝珠说：我们长大了，知道怎么对身边的人了，好好活着。有情的日子天天快乐！顾文雄回复：谢谢你！宝珠，祝你家庭美满！

　　米多说：文雄，我在五台山为你和你的家人祈福。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文雄回复：你的善良让我无地自容，我感激你和你们全家！有缘就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