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豆花的“能干”受到公公马得草的赏识。马家娶了一位好媳妇，媳妇比儿子强多了。马常有从志愿军回国复员后，当了大刘村的民兵队长。但他长着一对面叶子耳朵，东说东倒，西说西歪，不拿事。多亏娶了金豆花这样的媳妇。俗言，表壮不如里壮。金豆花敢作敢为，不讲情面，是马得草的得力帮手。

　　尧庆听说从尧顺家搜出那么多粮食，便找马得草烧“底火”：“大队长，这事不能拉倒。尧顺家是富裕中农，做梦都想走回头路，一心发家当地主。他的梦要是真做成了，你还不得第二回当长工，给他扛活儿。别说你了，像我和他还是亲堂兄呢，荒春上借他两斗高粱，到麦收下来还要还他两斗麦呢。像这样的人，你若不摆治摆治他，他会跟咱贫下中农一条心吗？”马得草虽然权力很大，但尧顺毕竟不是地主富农，说斗就斗，说捆就捆，再说又和刘家有着两代交情，不能不顾及一点脸面。于是他找公社书记王连升汇报了。王连升一听汇报很生气，拍案说：“我正想抓俩典型呢。像这样的绊脚石不搬开，大跃进就跃不起来。马大队长，你是想坐火箭呢还是想骑老母猪？”马得草拍着胸脯说：“王书记，只要上级有号召，咱老马从来拉硬套，哪回不是坐火箭，啥时骑过老母猪！”“那好吧，回去好好开场辩论会。”“王书记，你知道尧顺家兄弟几个户大人多，只怕辩论不起来。”“不用怕，我亲自坐镇。”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通知参加辩论会。王连升书记先讲了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优越性，又讲了公社大食堂的八大好处，接着就批判那些藏粮食的中农户，重点点了刘尧顺的名。刘尧顺当场被揪了出来，像斗地主一样斗争开了。斗争最积极的是金豆花，她说像刘尧顺这样的人和城里的右派差不多，甚至比右派还坏，简直就是二地主。

　　刘尧顺一听“地主”二字可吓瘫了，跪在地上求饶：“我的土地和牲口都归了集体，粮食也交干净了，还要我当地主，冤死我了。求老少爷们高抬贵手，我刘尧顺种了一辈子地，可没坑人害人呀。”不等到他说的话落音，金豆花就领着大家呼起口号：“打倒二地主刘尧顺！”“刘尧顺想走回头路，我们决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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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尧昌将王连升书记拉到背场，递上一支烟说：“老表，我二哥可是个有名的老实人啊，你看……”王连升书记把眼一瞪说：“老实还知道藏粮食啊。”一句话便把尧昌噎得半天缓不过气来，王连升又接着说：“你家老二是走资本主义的疙瘩头户，不把他的顽固脑壳敲打敲打，就会和地主富农站在一起反对社会主义。”尧昌吸了一口冷气，说：“老表，你千万不要给老二戴上二地主的帽子。”王连升说：“戴不戴帽子，还要听听贫下中农的意见。”尧昌说：“闹土改时村里有人要划他地主，县里曹书记说尧顺连富农也够不上。”王连升反问道：“土改后他不是又买了几十亩地吗？”尧昌辩解说：“买几十亩地是不错，没种两年就入社了，这些地都属公社所有了。”王连升把烟屁股朝地上一扔，用脚尖拧了拧，说：“我说尧昌，你以后当着众人面少跟我老表长老表短的，注意点影响好不好。”尧昌连连点头：“是，是。”

　　掂量来掂量去，尧顺的地主帽子总算没戴头上，不过，“二地主”的绰号就此传开了。尧顺从此就像真成了地主似的，木木讷讷，出门碰见人老远就低下大脑袋，嘴里咕咕哝哝：“我有罪，我有罪……”

　　没过几天，老大尧光也被揪去辩论了一回。辩论会上尧光也有个绰号“老滑鬼”。意思是说他在集体劳动时爱耍滑，出工不出力，干着公家的活，净想着自己的鹌鹑。辩论会开始时，尧光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儿，社员们也都嘻嘻哈哈，看他的笑话。当王连升书记一出现，会上气氛大变，批判的言辞尖锐起来。有的年轻人还推推搡搡的，把尧光的头朝裤裆里按。有人说他玩鹌鹑是封建地主的行为，有人说他玩鹌鹑是资产阶级的享乐思想……总之，他不仅破坏了劳动纪律，还损害了人民公社的形象。大队长马得草当场宣布，要把老大尧光养的鹌鹑当众摔死，把他用来捉鹌鹑的网、养鹌鹑的笼子当众烧掉。会上派刘老套和马常有去尧光家搜查。刘老套深知老大尧光视鹌鹑如命，特别是他那只锦毛虎，有人给他出高价他都不舍得放手。老套对马常有说：“常有，凡事不能做得太绝了，把这只锦毛虎放飞了吧。老大以后不玩就是了。”马常有也说：“那就放了吧，摔死挺可惜的。”就这样，那只久经沙场的锦毛虎才算逃过一劫。谁知老大尧光从辩论会场回到家时，屋里没有点灯，有一物突然轻落在他的肩上。他惊吓一跳，本来两条腿就有些转筋，一软，扑通跌坐在地上。但他神志还清醒着，又惊又喜，心里叫道：“我的祖爷，你咋漏网了。你不是被当众摔死了吗，怎么又飞回来了，是你的魂儿吧？”那锦毛虎一声不叫，又落在尧光的掌心。尧光双手抱住它，不停地在它脸上亲着，流着泪，喃喃着：“我的儿，我的乖，你不舍得离开我，飞回来给我道别的。我更舍不得你呀……”说着，哭着。老伴王氏也从外边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口中埋怨道：“你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让你玩你偏玩，为了玩鹌鹑，不知耽搁了多少工夫，我也没少受你的气。我说轻了，你当成耳旁风；我说重了，你用耳刮子扇我，这下可好了，丢脸打家伙，网也烧了，笼子也剁了，鹌鹑也摔死了，看你以后还玩不玩？这回你可知道阎王老子是爷了吧。谷草捆老头子，这回可丢大人了。连老辈子人的脸面都丢尽了，还落个‘老滑鬼’的名号，叫咱下面小辈子人咋活人，以后连媳妇也难寻到，迟早要落个老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