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管不起爹饭了

  这天,春节神色含着不安和愧疚,对老裁缝说:“爹,你回木瓜园吧,闺女管不起爹饭了。”

  老裁缝疑惑地说:“闺女是嫌爹住长了?爹早几天就说走的,你说给爹包顿饺子吃了再走,爹吃了饺子,又不舍得离开德芹了。”

  春节说:“不是闺女撵你,村里开会说要成立公共食堂,各家的灶台都要扒掉,把锅通通收缴砸烂送去炼钢铁,男女老少都要去大食堂吃饭,谁家再冒烟就砸谁家的饭碗。”

  “哦,真是稀罕事,地放到一块儿种,饭也在一个锅里吃,以后哪有家了,哪有户了?祖祖辈辈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老裁缝冯好为一脸困惑,“闺女,那我就走吧。”

  春节说:“让德芹拉车子送你,带上这布袋粮食。”

  冯裁缝说:“不用带粮食了,普天下一道政策,大刘村办食堂,木瓜园就不办了?都到大食堂里吃饭,还带粮食干啥?”

  春节说:“家里的粮食都让上缴呢,你带上这布袋粮食回家藏起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个后路。”

  老裁缝说啥也不带,德芹把外祖父送到村外,外祖父说:“姥爷腿脚灵便着呢,俩外甥不用送了,德芹快回去好好学习你的功课,不管社会咋变化,不敢误了学业啊。”

  德芹望着外祖父有些佝偻的身影,心中生出丝丝凉意。外祖父对德芹最疼爱不过,母亲给姥爷做点好吃的,他总要背着藏着给德芹留上一份。他那双裁剪过绸缎的手真是带着魔法,农家随处乱扔的高粱秆儿、老树根、草叶子、麻绳头儿等,一旦到了他手里,立马变成讨人喜爱的小玩意儿,有的会飞,有的会转,有的会响,有的会逗你发笑。德芹真舍不得外祖父离开他。可是没办法,外祖父还是走了。这次走与过去走不大一样。母亲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要送给外祖父一布袋粮食。外祖父也从来没这么执拗过,说啥也不带走这布袋粮食。外祖父走得很决绝,不像过去绵绵缠缠,今说走明说走,走着走着又过了十天半月的。这次说走抬脚就出了门。在村头,外祖父伸出手在德芹头上摩挲来摩挲去,仿佛德芹是他身边的一只宠物,仿佛这次分离以后再难相见了。德芹从外祖父手上,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人生的无奈。外祖父走后,家家粮囤里存的粮食都送到了集体仓库,几天后,大刘村的大食堂就办起来了,各家的大锅小灶被收集在一起,用铁锤砸碎后拉到公社炼钢厂去了。连秤砣也不放过,都归了“大堆”。论说村中建立了公社大食堂,社员们一日三餐都到大食堂吃饭,既不用掏钱,也不限量,能吃多少吃多少,这真是庄稼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家中还存放着粮食干什么,占地方不说,更怕耗子糟蹋。但总有一些人家顾虑重重,像入社时那样,政府动员多次也不肯把土地证交出来。土地是无法藏起来的,粮食却可以藏起来。于是,为了彻底公有化,村官们便到各家各户搜寻粮食。

  尧昌是交粮最痛快的一个。妻子想留下一部分,他说啥也不让留。还讥笑妻子,说公社办了大食堂,最大的好处是解放了你们这些妇女,以后再不用烟熏火燎,烧锅攮灶,再为做饭的事发愁了。春节辩解说,一个人一个口味,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想吃点汤汤面面的,大食堂里哪能顾得过来?尧昌说即使留点粮食,家中没锅没灶了,也无法做熟。春节心里不踏实,瞒着丈夫还是把那袋没被父亲拉走的粮食藏在家中草垛里。

  这天村里来搜粮,领头儿的是生产队长刘老套。老套一进院子两眼就往草垛上瞅。瞅得春节心里直发毛,心怦怦乱跳,忙拿烟招呼老套。“老套哥,快屋里坐。咱村谁不知道,你兄弟啥事都跑在头里,粮食早交干净了,一粒也没有留。”

  刘老套点着烟,笑模悠悠地点点头:“那是,我尧昌兄弟是识文断字的人,对政府的号召从来不落后。”吸着烟领着大小头头们在屋里屋外看了看就走了。

  谁知第二天妇女队长金豆花又来搜粮。金豆花根本不讲什么情面,像只急于捕捉到老鼠的大狸猫。一进院子连招呼也不打,更不用说喊婶子了,两眼又尖又利,三搜两搜,就把草垛里的粮食给搜了出来。继而对春节阴沉着脸,白瞪白瞪眼,哼了一声,二话不说,扔在板车上拉走了。在这一刻,春节的脑袋“嗡”了一声,天旋地转,差点儿晕倒在地。就在这一天,金豆花从村中几户人家中搜出了粮食,搜出最多的是老二尧顺家。从尧顺家的老灶台下面,掘出一缸豆子,足有二百斤。还从老太太的寿棺里搜出一布袋谷子。老二供认不讳,是他将粮食藏匿在棺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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