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妞娃从派出所被放出来的第三天早晨,丫丫看见妞娃在院子里刺槐下捣鼓一堆木板。木板不厚,大概是人家废弃的包装盒,还有几根短木棍,一把生了锈的铁钉。没有头,没有锯子,妞娃就用砖头、菜刀代替。
“你在搞什么?”丫丫非常好奇。
妞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并不停下手中的活,看得出她干得非常投入,可以说是津津有味,吊带衫都湿透了,这活儿并不好搞。见丫丫还愣着,方才说:“等会儿你看。”
已是盛夏,太阳非常刺眼,明晃晃的,显得极有威力,好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干,刺槐却生长得越发茂盛,碧绿,浓荫匝地,正张扬着它旺盛的生命力。有几只粉红色的蜻蜓全然不顾树上一群蝉的噪叫,悄无声息地飞翔,在空中寻寻觅觅。
图形出来了,一只长方形的盒子,不大,一尺多一点。不一会,顶头又多了一根木条,木条顶头又多了一块板,板状似人的一个脚印。
“你想去擦皮鞋!”丫丫终于看出来,妞娃钉制的是一只擦皮鞋的箱子。
“我去擦皮鞋总可以吧!”妞娃恨恨地说,“我要去擦皮鞋,擦一双一元钱,我要去擦5000双皮鞋,把被罚掉的5000元钱挣回来。我看见穿皮鞋的人就去求求他让我给他擦,拉住他的脚……一双又一双地求,一双一双地擦,擦满它5000双鞋……”妞娃近似疯狂地说着,将擦鞋箱提回房间,打开一只塑料袋,从里面取出几把刷子、几支鞋油、几条旧毛巾、一只小水罐、一样一样放入箱内。成了,一个新入市的擦鞋师傅的全部当家就齐全了。并且说干就干,妞娃当场就背起箱子走街串巷,加入了外地人擦鞋大军的行列。不过一般擦鞋的都骑一辆破自行车,妞娃没有,但她有两只脚,两只粗壮而有力的大脚。
当淡淡的满月渐渐显现,孤独的北斗星(在当代,在这江南港城的上空,已经很难看到星星了,从前的满天星斗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开始努力闪烁的时光,妞娃回来了。悄无声息。
“妞娃,挣了多少钱?”丫丫对大表姐的这个新行当充满着好奇,等待着一种惊喜。
妞娃打开门,从箱子内取出一只雪碧罐,往桌子上一倒,零零落落一阵硬币落下的叮当声。丫丫一枚一枚地数:一共二十二枚,大都是一元的,只有一枚是伍毛的。妞娃说,有一枚人从口袋里挖出一枚小小的黄色的伍角硬币,说是只有伍角钱,妞娃也没有跟他争,算了。也就是说,妞娃擦了一天的皮鞋,挣到了二十一元伍毛钱。
“路倒是走了有二十多里……”妞娃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妞娃哪里知道,夏天是小姐的节日,却是擦皮鞋的末日。在夏天,人们是不大擦凉鞋的。
妞娃还掉丫丫和竹珺的5000元借款,几乎就身无分文了。今年大半年挣来的钱一个晚上就不见了。这5000元钱都是她用身体换来的,最低的一次,30元钱也干了。她常常说:“闲着也是闲着,挣一元是一元。”
翌日早晨,妞娃叫丫丫过去。妞娃把一只塑料袋送给丫丫。丫丫打开一看,全是吃的东西:油面筋、豆腐干、银鱼干、糖果,本来这些零食是准备回家乡带给乡亲们和自己的儿子吃的,现在分给丫丫吃了。原来打捆好的几包行李,现在已全部打开,归到了原来的地方。妞娃自己也往口袋里装了一些零食,背上箱子就走出了院子。
以后的几天,妞娃早出晚归,全身心投入了擦皮鞋的行当,人也黑了、瘦了。最要命的,脚也拐了。有一次,为了躲避城管队员的追赶,撞在了小巷的一根水泥管上,摔出去有三丈多远,把脚跌坏了,庆幸的是皮鞋箱没坏,只是家什散了一地。奇怪的是丫丫发现,自从妞娃擦皮鞋那日起,就没见她烧过一次饭。妞娃说:“我都在外面吃了,方便。”
有一次,天快暗了,丫丫从小街丽岛回出租屋,经过小巷拐角一个垃圾房时,突然看到一个人脸孔朝里正在啃一根肉骨头,啃得很快,抓骨头的两只手抓得很紧,骨头很大,看得出肉并不多。那个人啃得很凶但并没见他大嚼大咽,只是快捷地在骨头上啃咬着,像一条扑在骨头上的饿狼。成群的苍蝇在嗡嗡乱飞。一只瘸了腿的黄狗夹着尾巴正恋恋不舍地离开垃圾房,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一只硕壮的大黑猫则朝着垃圾房凶恶地吼叫着,愤怒地发泄着对抢夺它美餐的那个人的强烈不满和神圣的抗议。丫丫站住看着,发现是一个女人,再看,看见了一只皮鞋箱,看见了粗壮高大已变得黝黑的妞娃的后背。这时,妞娃已丢掉骨头,整个脑袋正埋在一只打开的红色塑料袋上,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大概,那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人家丢弃的剩饭。
丫丫怔了,愣了,惊了,痛了,她想喊想哭想叫想诉想嚎想呼,却突然哑了,迅速转身逃也似的奔回了出租屋,手忙脚乱在公用厨房间忙碌起来。丫丫知道妞娃的心理,擦一双皮鞋才一元钱,一盒客饭就要五元钱,那要擦五双鞋才挣得到。妞娃是舍不得的。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妞娃回到了出租屋。丫丫端过来一碗饭,一碗肉,一碗菜,放在桌子上请妞娃吃。
妞娃看了一愣,又惊又喜,一双筷已经伸进了肉碗里,突然又缩了回来,连忙说:“哇哈,我今天吃得太饱了,吃了快餐,还是八元的,有一块排骨,比我巴掌还大。”妞娃很高兴地告诉丫丫,“今天,我挣到了30元钱。是我擦皮鞋挣得最多的一天。”说完,妞娃看着桌子上方的墙面,脸上漾起了幸福的笑意。
丫丫看到,那墙面上贴着一幅画,一幅中国画,彩色的。画面上是一只鸟笼,笼门是打开的,一只云雀站在笼门口,小脑袋仰望着天空。天空上碧蓝碧蓝,一望无际,有几朵白云在飘。白云间,一群鸟儿在飞翔。
是妞娃儿子小豹的画作,竹珺特地从家乡带出来的那一幅。妞娃把它贴在床对面的墙上,这样她每天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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