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个。”一个面孔生来和善的眯眯眼送过一张表格来让他填写。这种表格他填过多少次了,轻车熟路走笔如飞。那人将表格和介绍信用回形针夹起来,放在身后的柜子里,又将退伍证明书还给他,好像这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再也不说话了,摊着两手,等待着华老岳的离去。可这时华老岳偏偏有些亢奋,偏偏想说话。他笑望着对方说:“提个要求吧!我不喜欢坐办公室,只要是能让我累得死去活来的工作,都行。”
眯眯眼滑稽地笑了:“你们部队在哪?”
“高原,具体一点就是唐古拉山两翼。”
“大概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不错。”
“怪不得。我实话说吧,现在,任何要求哪怕是最低限度的要求都是多余的。设立安置办的主要原因是你们这些人没办法安置。工作全靠自己联系。我们的本事就是在派遣单上盖个章。”
这话说得太残酷了。华老岳收敛了笑容:“自己怎么联系?”
“找门路啊!今年,回咱们这个市的退伍人员有将近四千名,光团以上干部就有五百名,你叫我们咋办?退回来的大都是没能耐的,技术不懂,管理外行,又不识几个字,还摆着部队上发号施令的那副臭架子,见了谁都想来个‘一二一’,都想喊一声‘稍息,立正,向前看’,哪个单位想背这个包袱?地方上的事复杂着呢!别说发号施令,就是溜须拍马也得见缝插针,机会不多啊!时代不同了,累得死去活来的工作可以说没有,是工作就很舒服,尤其是当领导,不聋不哑就能享受待遇,工资啦,住房啦,汽车啦,还有种种不能言传的好处,送好处得好处这就叫关系。像你们这种人,没有送好处得好处的本事,就别想有工作。我说句心里话,你刚才说话就太直,直了不行,直了就是看不起人,就要得罪人,就不是能用能提拔的好人。你要谦虚一点,夹着尾巴做人,越窝囊、越听话、越会点头哈腰就越有用场。你得先适应一下,没事了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练习,为了上台表演嘛,一招一式都不能马虎。就是说,你要闯,但闯的时候又要装出一副不会闯不敢闯的样子来,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再加上要舍得花钱,舍得丢炸弹,就像炮击金门那样,不能担心浪费。行了,我这都是些屁话,仅供参考,仅供参考。”
他刚说完,华老岳就走了。
在浓浓的雾幔飘飘欲坠的城市的一隅,在被文静的粉色纱帘掩映着的窗口,飘逸而出的柔软的音浪,是《阿尔刻提斯》序曲。那明亮的忧郁中隐隐显露的狂躁不宁,恰好成了华老岳此时的心理写照。
华老岳回到家里就看到了自己的女人。女人见到他后很吃惊又很高兴。她说她到外地开会去了,一路顺利。车上打盹做了个梦,梦见一湾清水晃晃悠悠的,荡然在眼前身后和她的视力所能触及的所有领域,亲和清同音,她对他的到来早有一种神秘的感应了。她嗔笑着恳求他多住几天,再不要像过去那样来去匆匆,就像梦的到来,就像影的逝去,短暂而空幻。他怜爱地面对他的妻子,不想说话只想看,他看到她黑色的闪着荧光散着芬芳的头发用缓慢的波形掩去了她的脖子,脖子上的东方女人的细腻和粉嫩只从前面的衣领中露出点点诱惑。眼睛是明亮的,闪射着三十多岁的女人那种经过淘洗净化后的真实而不俗气的光泽。湿润的嘴唇吐露出的是心灵和血液的企盼,两撇成熟的红色蠕动着,招惹他去在那上面涂上自己的唾液。而她的衣服也是红色的,红衣黑裤,热烈和激情的荡漾又用神秘和凝重轻轻托起。
呼唤!
安谧的双乳在衣服下面滋生着母性的妩媚,悄然隆起,男人常年不在的那种荒疏和冷落并没有给她带去枯萎和衰败。
呼唤!
寂寞的腰肢越来越细了,没有男人双臂的缠绕,没有闲暇去健美房寻求女人的韵致,丽质天成,娟秀的本色含蓄地显露着肉感的光辉。
呼唤!
而优雅的撩人眼目的臀部简直就是一种肆意挑衅了,她也许正是从那里证明她是女人的。女人的甘饴温馨从那里跑出来,荡涤了城市的污浊气流。那是一片生命极其旺盛的热带雨林,是一块令人心旷神怡的沃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崇高而忘我的境界。这境界由两条女人丰腴浑圆的腿支撑着,裤腿细细的,柔曼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腿上。她干吗要穿一双雪白的袜子呢?干吗要用一双紫红色的绒面坡跟的拖鞋不让自己和冰凉的水泥地贴近呢?漂亮的双腿不停地走来走去,弄得他像领略一种在云雾中飘忽不定的自然美景,常常处在等待的焦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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