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随营司令部在马智里盆地跑步向南行进

  1951年1月1日,大约在凌晨1点,也就是在我们突破临津江8个小时之后,我跟随营司令部在马智里盆地跑步向南行进。

  “轰、轰……”敌军的炮弹像爆豆一样在我们周围爆炸。他们占领着盆地环形山,居高临下,从三面集中火力向我们射击。

  突然,我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跌倒在地上,我以为是脚绊着石头摔倒了,爬起来又跑了30米左右,再一次倒在了地上。我使劲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站立不起来。

  腿!是腿有问题了,右腿还能动,左腿不听使唤了,想抬也抬不起来。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左腿负了伤,当时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在奔跑中也没感觉到疼痛。

  “教员,你怎么啦?”后面传来营部医助的声音。他在我后面约20来米的地方跟着跑,发现我倒在地上起不来,便迅速跑过来。

  “伤到哪里了?”医助弯下腰,两腿呈跪姿,紧挨在我身边。

  “看来是左腿。”这时,我已开始感觉到左大腿根处刺心地痛,左腿部的棉裤管已经被血湿透。

  医助迅速地从红十字包里取出剪刀,从我左腿膝盖处下剪,向上将棉裤剪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直达皮带下。看见了,伤口就在屁股和大腿连接处,露出了拳头大的一个洞,鲜血直往外流。这是被炮弹爆炸后的弹片所伤。医助判明伤情后,熟练而敏捷地用急救包堵住了伤口,用绷带对大腿根进行了包扎。

  “注意,减小目标,你快卧倒!”我提醒医助。

  敌人的炮火依然猛烈,炮弹爆炸后的弹片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子弹“噗噗”地落在地面,飞溅的雪土纷纷洒落在我们身上。医助采用跪姿为我包扎,目标过大,太危险了。

  “不要紧,趴在地上不便操作,会延误时间,使你流血太多。”医助只顾给我包扎,全然不顾炮火的威胁。伤口包扎好了,他又用纱布为我捆绑被剪开的棉裤。

  就在这时,他突然栽倒在我身边。

  “医助!”我呼叫着。

  他没有应声。

  我拖着伤腿用力往前爬,尽量靠近医助,伸手去摸他的脸。医助已经停止了呼吸,没来得及哼叫一声。炮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部和胸部,左胸部的棉衣被弹片打了一个洞,鲜血浸透了半个胸部,后脑勺淌着血,流向脖子里。

  “医助!”我喊着,发傻似的看着他,心里非常难过。他的牺牲,完全是为了救治我。他个子高,跪在地上为我包扎,整个上半身直挺挺地暴露在敌人密集的火力下,目标显然太大了。

  我后悔,如果不让他为我包扎伤口,如果他能趴在地上慢一点为我包扎,本是可以避免牺牲的。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只顾忙着为我止血,着为我包扎……

  我后悔,止不住泪水流淌。

  天还未亮,大部队追歼敌军已经南下,地里一片寂静,显得空荡荡的。

  我独自一人,守着为我而牺牲的医助。他蜷曲着身子,紧闭着双眼,面容干净,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怎么办?”我默默地问自己。我四处张望,周围一片死寂,的感觉袭上心头。我不忍心离开医助,想守着他陪着他到天亮。天亮后怎么办?我拿不定主意,不知怎么办才好。

  朦胧中,我突然发现百米之外好像有两个黑影,正向我这边移动着。

  是人?不可能吧!这么死寂的深夜,怎么会有人来呢?开始,我以为是幻觉,睁大眼睛看去,黑影越来越近,确实是两个人影。

  是什么人呢?是被打散的敌人,还是我们自己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卡宾枪。糟糕!卡宾枪刚才已被弹片炸断。如果走来的是敌人,手中没了武器,咋办?我有点紧张了。

  两个人影越来越近,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我只好躺在地上装死,不动,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们向我走来。如果卡宾枪没坏,等他们再走近些,发现是敌人,我会毫不犹豫射击的。现在,我手中没了武器,爬也爬不起来,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

  “喂!”待到两个人影离我大约10米时,我发现来者非敌,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营司令部的描图员和理发员,不禁大舒一口气,兴奋得喊叫起来。

  “啊,教员!怎么是你?”描图员和理发员听出了我的声音,快步来到我身边。“我腿被炸伤了,你们怎么样?”我急切地问他们。描图员是负责军用地图的,他伤在左肩胛骨。理发员伤在右手腕处,被子弹打穿。他们手上都缠着纱布绷带。

  我们三人互相说了负伤的情况后,他们就给我捡来了一根树枝当拐杖用,扶着我向200米外的两块大石头走去。那石头有房子般大小,到那里可以隐蔽一点,还能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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