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沈阳已是第四天,丁怀仁吃过早饭就走了,这几天他都是晚上九十点钟才回到旅社,不是去拜访什么朋友,就是去参加什么会议,我懒得听也懒得问。我已变得麻木不仁,晚上陪他睡觉,白天就待在房间望着窗外出神,实在闷得不行就下楼走走,一楼大厅摆着各种报纸杂志,我却懒得去摸。回到房间打开无线电,对那些评剧相声大鼓之类更无半点兴趣。想听听新闻,“中央社”,“新华社”都在各吹各的调,叫人真假难辨莫衷一是。比如国军说收复了某地,共军就说解放了某地,时间地点不差说词截然相反,真不知道该相信谁,索性关机不听,免得费心伤神。
茶房又来送水,临出房门时悄悄说:“安小姐,听说今天上午在中山体育场召开追悼大会,您不去瞧瞧热闹?听说有几万人参加呐。”“什么追悼大会?”我不解地问。
“您还不知道啊?咱们东北的流亡学生反对北平当局强征学生当兵,举行抗议游行,军警开枪打死打伤不少学生,沈阳学生要开追悼大会声援北平学生。”要不是他提醒,我真把这件事情彻底忘了。
“我知道,我听说了,在北平发生的‘七五惨案’。”“对,对,就是‘七五惨案’。”那个茶房好像顾虑什么,再不肯多说,急急忙忙走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赶紧换好衣服,在旅馆门前雇上一辆三轮车,直奔中山体育场。这次出来我特意带了一套学生装:一件白府绸短袖衫和一条齐膝的藏青色百褶裙,这是我念书时经常穿的,一直带在身边。我不喜欢旗袍,除非演出需要我从来不穿,我觉得穿上它不仅显得年纪大,还添了许多世俗气。我陪丁怀仁上街,他让我穿旗袍,我偏穿这套学生服,等我硬是穿上他又说“好看,朴素,文雅,有气质”。不想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虽然是去看热闹,在那种场合穿这套衣服才最得体。
体育场的大门都由学生纠察队把守,闲杂人等是不准进的,他们见我一身学生打扮又是个女生,什么都没问就放行了。体育场的四面看台和场地上都坐满了人,人头攒动人声嘈杂。体育场正面是祭祀台,用蓝色幕布做背景,挂满挽联挽幛,一排排花圈立在两侧。在祭祀台对面的群众队伍里,扯着巨大的横幅和旗幡,上面写着“还我人来!”“讨还血债!”“用我们的血泪洗刷黑暗!”“民意安在?民主安在?”“保人,护学府,索还血债!”……
突然,在祭祀台上出现了一个我熟悉的身影,于志强!没错,是他。可是一转眼又不见了,是他,就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四处搜索着,眼睛瞪得发酸淌泪,仍然不见他的踪影。是幻觉还是认错了人?不会,无论多远只要他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都会认出他,那是一种只能意会的心灵感应。
大约十点钟左右,追悼大会开始,一个学生模样的男青年上台讲话,他激昂慷慨大声疾呼:“我们的同学是怎么死的?”台下群众七嘴八舌高喊:“是刽子手杀死的!”“是许惠东杀死的!”“许惠东是屠夫!”“许惠东是刽子手!”“打倒许惠东!”“打倒法西斯!”那个学生接着说:“对,是北平的国民党军警用美国人制造的达姆弹杀死的。你们知道吗?国际法规定在战场上都禁止使用达姆弹,可这些刽子手、屠夫、民贼,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拿来对付手无寸铁的学生,这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没有人性?我们的一个同学已经断气,特务们还要补上几枪,真是惨无人道灭绝人寰!……”这时台下一片哀哀哭声,愤怒的呐喊此起彼伏惊天动地。
后来又有人上台宣读《公开抗议书》,提出十一条抗议质问和五项要求,有严惩凶手,释放被捕学生,医治残伤,安葬抚恤死难学生,撤销招募学生当兵的议案等。
大会结束后开始游行,我竟不由自主地被卷进人群,跟着大队往前走,没人问我是谁,也没人问我是哪个学校的,走在一起就自然成了同志战友,我们还挽起臂膀,人人精神抖擞步履坚定,一路上不停地喊口号,高唱《团结就是力量》,我被感染着激励着,已经跟学生们融为一体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站在马路两边的群众自动铸成一层又一层人墙,他们不仅仅是看热闹,而是在为学生叫好助威,有的跟着高呼口号,有的破口大骂为学生鸣不平。
一个同学带头唱起根据《流浪人归来》曲调填词的老歌,这首歌我在“东北新华广播电台”的播音中已听过,因为曲调熟悉便跟着唱起来。
“流浪背乡井,尸横幽燕地,为求生存遭迫害,正义在哪里?父母悲痛学友怒,姊妹皆掩泣,想你泉下难安息!”“夜雾虽漫漫,已经见晨曦,要求生存有权利,誓死要争取,正义之血岂白流,我们已奋起,想你泉下难安息!”词义悲切,曲调哀婉,催人泪下,唱到最后很多人已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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