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琪,你哭啦?”陶冶靠过来盯着我的脸,“有我们大家呢,不用怕,总哭不光影响身体对胎儿也不利。”“谁哭啦?”我忙否认,用被角擦去脸上的眼泪,“不早了,快睡吧。”陶冶不再说话,随后就听到她轻微的鼾声。思前想后愁绪连绵,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头疼得像要裂开。几经折腾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一个接一个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噩梦纠缠不休。即使如此,我还是宁愿做梦,因为梦毕竟是梦,而现实的一切却真实得难以回避,不论再大的不幸再多的苦恼,你都必须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去面对,去承受。不过也时有好梦,现实中根本不可求的,却在梦中唾手可得,虽属虚幻也足以获得短暂的愉悦和满足,所以我还是喜欢做梦,但愿长睡不复醒!
最近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搅得人心惶惶寝食难安,一是听说国军的飞机轰炸了沈阳,炸得房倒屋塌,炸死的人都被挂到横在空中的电线上惨不忍睹。说中街,大小西关一带都投了弹,我头一个担心的是沈冬生,现在也不知道他跟沈大娘是否平安,现在尚未通邮,想写封信打听一下消息也不能够。还传说轰炸是反攻的前奏,在美国的帮助下国军很快会打回来。再就是新年前后整训班要转到北安或者鹤岗去,整训以后就要分派到林区或者煤矿去劳动改造。
整训班领导已经得知这些情况,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今天上午在县政府礼堂召开大会,听X政委做报告。
X政委说:“这些谣言都是国民党特务散布的,目的就是制造思想混乱,破坏整训工作,使大家不能安心学习。”他说:“什么国民党军队就要打回来了,简直是痴人说梦。东北人民解放军已经进关,关内的各路解放大军都取得辉煌战果,全国的解放已经是指日可待。至于国民党的飞机轰炸沈阳是确有此事,那是沈阳解放的第二天,只是在中街投下几颗炸弹然后仓皇逃窜。战报称,中街有个会兰亭浴池,放下武器的一群国民党军官在楼上打牌,明晃晃地亮着灯,飞机就把这里做为目标扔下几颗小型炸弹,并没有造成很大伤亡。国民党特务就添枝加叶夸大宣传吓唬人,他有本事再来呀,天天来呀,咱们的高射炮正闲得直痒痒呐,他要敢再来怕是来得就去不得了。”X政委的话引起一阵哄笑和嘈嘈杂杂的议论。说到整训班转移,X政委是这样解释的:“转移不假,初步决定去北安,为什么?因为那里是我们巩固的后方,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进行学习。现在我明确地告诉大家,整训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前方作战后方生产的任务都很重,哪有太多的时间坐在这里学习呀?等整训一结束,愿意留下的分配工作,不愿意留的自便。我还听说有人准备逃跑,你跑什么嘛?全国就要解放,你跑到哪里都是共产党的天下,人民的天下。谁愿意跑谁就跑,我们不会抓你。”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希望各位安心学习,不要受这些没影儿的话蒙蔽,全国就要完全解放,我们需要大批干部充实到各个岗位上去,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我们舍得让你们下煤窑吗?纯粹是胡扯!你们要工作,前提是要先学习,武装头脑,学明白了才能好好工作嘛。”散会时大家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容。
午饭后女队员们坐在炕上又聊起X政委的讲话,听的时候都觉得头头是道,信以为真,可静下心来又不免疑虑重重。
“X政委的讲话你信吗?”严凤问我。
“我还不知道去问谁呐。”“我也觉得悬乎,无风不起浪,当官儿的怕人心浮动不好收拾,就赶紧开大会解释,备不住真就是那么回事儿。”“亚芬,你可别乱说。既然X政委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咱们就信他嘛。我看咱们还是别自寻烦恼,到时候让怎么着就怎么着呗。”李芳芯满不在乎地说。
林婕接过话:“李芳芯说的对,咱们议论也好担心也罢,全没用。不过让咱们下煤窑一说我根本不信,工人有的是,要咱们干什么?再说共产党是讲信用的,不会说话不算数,如果他们说一套做一套,岂不要失信于民,那跟国民党又有什么区别?”“真是书呆子,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都讲的是政治,讲政治就免不了说假话。”胡美丽不服气:“记得不?让我们换共军的服装,他们偏拐弯抹角编瞎话,说什么拍电影需要国军的衣服,真能扯。你干脆就说你们现在是起义人员,赶快把国民党的皮都扒下来吧,这叫人听了反倒舒服。”“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人家客客气气跟你讲道理你不受用,非得跟你动蛮的你才舒服,你这是什么逻辑呀?”“行啊,林婕,才吃几天共产党的猪肉炖粉条就处处替人家说话啦?”胡美丽一直觉得当解放军不如当国军风光,尤其是对身上这套灰棉服横竖不顺眼,借点儿事就要发牢骚讲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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