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轮到老裁缝的小黑鹰上场。冯好为已被上一场看得心惊肉跳，自知小黑鹰不是独翅雕的对手，想提出退场。但主持者不允临场免战。尧光给他壮胆：“老叔不用怯阵，斗不赢也可以历练历练，长长见识。”老裁缝只好让小黑鹰入圈登场。那独翅雕刚刚斗败白玉嘴，趾高气扬，哪里把小黑鹰放在眼里。谁知一上场，小黑鹰极乖巧，来个“紫燕扑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黑影一闪，上去咬住独翅雕的下颚，不丢嘴，双翅紧抱着敌手不放，一下子把独翅雕咬蒙了。它哪见过这样的战法，拼命摇头甩脑，怎么也甩不掉。独方主人立即提出撒食暂停。场内大哗，想不到小黑鹰出手不凡，纷纷向老裁缝表示祝贺。老裁缝喜出望外，一时得到极大的满足。那独翅雕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因傲慢吃了亏，很快清醒过来。接下来再战时，它发挥出身壮爪长的优势，不等小黑鹰贴近，伸出利爪专门攻击小黑鹰的嗉囊，若不是小黑鹰及时回旋，非让独翅雕开膛破肚不可。独翅雕叨下一簇软羽，乘胜而上，又一口咬在小黑鹰颈处。小黑鹰一时乱了方寸，失了章法。老裁缝急呼“撒食”。到第三轮时，小黑鹰怯阵了，刚冲击一个回合，便飞出圈外，自动退场。接下来的几只斗鹑都不是独翅雕的对手。尧光憋不住了，跃跃欲试。终于轮到他的锦毛虎上场。这锦毛虎披着一身锦花，碧眼，鸟喙，红口，白须，一进场子就撒了个欢儿，锐叫一声，闪电般地冲向独翅雕，专攻头部两侧，左一嘴右一嘴，快如食米，腾跳灵活，有进有退，左右开弓。独翅雕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嘴之功。不大会儿，独方主人提出“撒食”。可能因独翅雕连战数鹑，力气消耗过大，在锦毛虎的攻击下，连连失手，只好甘拜下风。在接下来的竞赛中，锦毛虎一直处于领先地位，成了这天的明星擂主。尧光高兴得不得了。不少鹑友自愿出大价钱购买他的锦毛虎，尧光一概拒之，拉着老裁缝的手，乐呵呵地走出紫阳宫：“老叔，今日我请你多喝几盅。”

　　八

　　玩鹌鹑尧光玩出了名，也玩上了瘾。在过去一家一户种地时，他可以把田里的庄稼活推给儿子德田，想咋玩咋玩。农业集体化之后，就没有了这个自由。上工的钟声一响，合作社的男男女女都要按照生产队长的指派，加入各种集体劳动。尧光在田里干着公家的活，心里想着鹌鹑的事。两只眼睛东瞅西望，一发现有鹌鹑的踪影便无心劳作了，装作去解手的样子，到附近田地里转上一圈儿。当他提着裤子回来时，队长刘老套以嘲讽的口吻诘问他：

　　“老大，你这一泡尿咋尿这么长时间？”

　　尧光嬉皮笑脸说：“不光撒泡尿，肚子不好，还拉了一摊稀呢。”

　　“拉稀要跑这么远吗？”

　　“嗨嗨，我是怕臭着大家。”

　　“你去找鹌鹑了吧？”

　　“哪里是找鹌鹑，自打当上社员，鹌鹑早不玩了。”

　　话是这么讲，刘老套也是明知故问，连尧光家养了几只鹌鹑，每个鹌鹑的称呼都一清二楚。不过，都是左邻右舍，低头不见抬头见，碰上这样的事，说说就过去了，谁还肯较真，伤了几辈子的交情。尧光出工时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不是借故耍滑，就是抽烟打瞌睡。但一到早起逮鹌鹑时，精神头就上来了。因而，队上人给他起了个绰号：“老滑鬼”。

　　老裁缝冯好为在大刘村住上一月四十，回到木瓜园住上十天半月，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着。他的“小黑鹰”不小心被家里养的大花猫抓破了笼子，吃了。让他很伤心。好长一段没来大刘村，来了也不再提起玩鹌鹑的事。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丢东忘西的。德芹爱听他讲故事。晚上他和德芹住一起。他年轻时见识广，会讲的故事也多。即使没有现成的也会随口编一个。他最爱讲的有《女娲补天》、《伏羲降龙》、《神农种五谷》、《仓颉造字》、《老君炼丹》、《鲁班修桥》等神话传说，也有鬼狐精怪的故事。有关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童年的故事德芹听过不少版本。有奶奶讲的，有父亲讲的，也有外祖父讲的。但都大同小异，内容都是说朱元璋小时候虽然很穷，但是“真龙天子”，说话不落空。有一回他给一家财主放牛，这天朱元璋问几个小伙伴：“你们想吃牛肉不想？”几个伙伴说：“我们天天连糠菜还吃不饱，哪儿有牛肉吃呢？”朱元璋说：“咱们把这头小牛推到崖下摔死，不就有牛肉吃了吗？”几个小伙伴一听吓了一跳，说：“少了一头牛，回家怎么向老财主交代？”朱元璋说：“我有办法。”结果，他们把小牛摔死，把小牛的肉吃了。朱元璋把牛尾巴塞在山缝中。老财主发现牛少了一头，向朱元璋要牛。朱元璋说：“小牛钻到山里去了，拽不出来。”老财主不相信，跟朱元璋来到山上。发现山缝里露出一截牛尾巴，他抓住牛尾巴用力一拽，山缝里传出“哞”的一声牛叫，再拽又叫了一声。财主便相信了朱元璋的话。还有一则传说更神奇。朱元璋为了糊口，去一个寺院里当小和尚。小和尚的佛事是出外化缘，就和讨饭的叫花子差不多少。这日他外出讨了一天，连肚子也没填饱。到晚上又冷又饿，看到路边草棚下有一个小饭铺。小饭铺的主人走了，只留下一个土灶台，掀开锅盖锅里空空的，什么吃的也没有。他双手抱着膀儿，冻得瑟瑟发抖。到了半夜，下起雨来。草棚漏雨，凉气越来越重，他实在受不了了，就把锅端开，将身子缩在灶里，将锅顶在头上，才觉得暖和一些。身子一暖和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天已亮了。他从灶里起来，身上全是灰，拍打了几下，弄得双手也黑糊糊的，脸上也抹了灰。这时，雨仍在下着，他必须立即离开这儿，就把那口锅顶在头上，又怕被人发现，就叹口气说：“真倒霉，天要是再黑一会儿该有多好。”刚说罢，正在渐渐发亮的天突然变黑了。从这一天起，每到快亮时总要再朦胧地黑一段时间。童年的德芹听到这样的故事时，觉得朱元璋真是个神人，说话不落空，连山神和天神都听他的话。等到德芹长大后并读了许多书，才明白这是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手下的人为了神化他而编造出来的。类似的故事从明初第一代移民开始流传，一直流传到德芹这一代。这就是中华民族千年不变的传统文化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