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傍晚便会到学校

  在列车上,李放始终在想着薄絮舟,觉得她是那么无助,自己却不能帮到什么,心里蓄满了歉意。他看看放在脚边的礼品盒,忘了问买的什么礼物,不过不问也不难猜出无非是化妆品挂件首饰一类女人的钟爱。何琳发过短信问他几点的火车,李放骗她说这边还有点琐事要处理,明天回去。他倒不是要给她个惊喜,说不上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傍晚便会到学校。离开了一周,时间不算长,而再短的时间,如果不在场,其间的变化也会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首先回到宿舍,假和尚同一说是去寺庙闭关修行去了,走了快五天了,还有十天才回来;赵志高读《金瓶梅》入了魔,精力充沛的创作了一系列类似于“盛开的乳房”的画作,张灯结彩挂在宿舍墙壁上,引来楼上楼下不少声称热爱艺术的家伙来参观,把赵志高骄傲的扬言总有一天要办一个个人画展;海臀依旧在很朴素很勤奋的创作诗歌,活在如此没有诗意的年代,尚能保持一如既往的对于诗的热情,单凭这一点,李放就很佩服。把背包里的物品归回原位,李放去找苏晓阳了。你回来啦!苏晓阳看到李放很开心。是啊,刚回来,最近忙什么呢?没闹着又去自杀吧?李放玩笑道。苏晓阳笑言,怎么可能嘛,我正在研制一种新型的机器人,准备去参加七月份的世界机器人发明大赛。李放关心道,怎么样了?到哪步了?苏晓阳皱皱眉,说,这一次挑战的难度系数直接从三颗星跃上了五颗星,困难一大堆。李放瞅瞅他桌上的图纸,比赵志高的画还抽象,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李放拉过板凳坐下,说,那老女人没再找过你吧?苏晓阳靠坐在桌边,说,可能我那次闹的笑话传到她那儿去了,她说她是一时糊涂,想回到我身边。你答应了?李放问。没有,我觉得她是怕我哪天再自杀,并且自杀成功了,化作厉鬼缠着她。哈哈,晓阳同学,你比以前有趣多了。记得规律作息啊同志。毛主席怎么说来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我最近感觉本钱越来越少了(李放学着毛泽东的湖南口音)。可别到时候轮到你这么感叹啊。苏晓阳平时醉心于发明设计,一上手就进入忘我之境,最夸张的一次连着两天三夜无休无眠,饭都没吃上一口,一停手,整个人都昏过去了。因而李放每次见到他便要如此盯住一遍,他还是个孩子嘛。别了苏晓阳,李放在学校到处瞎转,这个团跑到那个社,在他眼里没别人,都是哥们姐妹。

  转到学校西北角的“零”剧场,那儿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排不完的排练。走进去打眼看到当班的孙茂青。见是李放,孙茂青起身离座去拍肩膀拉胳膊,热乎的称兄道弟。李放望一眼戏剧社办公处门外的剧场,一群演员舞刀弄枪的,大声念着台词,望久了,不禁要被他们表现出的用功和努力感动。李放喝着孙茂青倒给他的开水,问道,这是排什么戏呢?刺秦。怎么老排这个啊?李放一听这名字就腻烦。孙茂青说,他们导演说这个和以前的版本不一样,有新内容新思想在里头。李放鄙视的说,屁。你既然有这新内容新思想,何不另起炉灶重打旗号呢?我就不觉得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有什么非用不可的现实意义。要么自甘平庸拾人牙慧,要么别打着先锋的招牌还卖着古旧的款式。孙茂青被激起了共鸣,说道,你讲的太对了。李放继续侃道,《茶馆》的茶是一壶接着一壶,《雷雨》的雨是一场接着一场,观众就是喝不够、淋不够嘛,人家的经典地位愣是这么被广大人民群众拥护上去的。你再看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兴起的小剧场话剧运动,贴着先锋啊后现代主义啊激进啊的标签,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分道扬镳了,与传统形式话剧决裂了,在《哈姆雷特》、《等待戈多》这些西方版“刺秦”上变换了主题注入了新鲜血液,林兆华一个劈面惊艳的“绝对信号”容不得你反对:中国的实验话剧时代来了!来了么?你看到了么?孟京辉在九年后终于收到林兆华这个信号,被看作精英主流的小众们进剧场后被勇闯而入的“恋爱的犀牛”震惊了,我操!原来中国也可以有这么精彩的话剧!请问你是真的赏识到了它的精彩还是想当然的认为它披着话剧的外衣理所应当精彩?好莱坞大片精彩么?特吕弗戈达尔阿尔莫多瓦的电影精彩么?你觉得有多少观众能心平气和分别指出它们各自的精彩所在?林兆华躲在他的大师工作室大有欧阳修当年对待苏东坡的风度“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耳”,让年轻后生们去折腾吧。牟森转型了,孟京辉商业了,中国话剧的前景看来只能躺在实验的手术台上,花枝乱颤的那一天似乎是等不到了。其实我们不缺好的编剧,早期的高行健的《车站》、《野人》,过士行的“闲人三部曲”,廖一梅的“悲观主义三部曲”,都是可以传为经典的剧作;我们也不缺好的导演,林兆华,牟森,胡伟民,李六乙,孟京辉,他们的导演才能在中国算是最好的。那我们缺的是什么呢?孙茂青以为在问他,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李放喝了一口水,说道,缺传统。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中国人火急火燎的吃完晚饭一家几口风风火火跑去看话剧的?这样的情景是有,而且很多,不过只出现在鲁迅的“社戏”和东北的二人转那里。孙茂青兴高采烈的说,高见!李放笑笑,说,我就是一个门外汉,喜欢看热闹,当看的热闹不热闹时,就爱碎碎嘴。胡扯了一通自己似懂非懂的话剧,李放问道,胖子呢?难得来这里见不到他啊。孙茂青说,他前几天卸任了,转到DV社去了,他说以他的才华,不当电影导演就可惜了。我呸!就他那操性,还嫌把戏剧社祸害的不够啊?又跑人家DV社现宝去,服了他了。那现在谁是社长?李放问道。张川。以前负责舞台设计那个。孙茂青怕李放记不起这么个人来,又加上一句注释。李放思索着说,噢……他啊,那家伙挺靠谱,舞台设计的很有想法,当了社长掌了权,兴许能排出几部好戏来。孙茂青说,我也很欣赏他,这不,下午带着一帮演员去北京参加一个戏剧节去了。李放问,是么?拿哪出戏参加的啊?就是你的剧本,《给爱情的屁股来一针》。李放心下绽开一朵微笑的向日葵,说道,也不通知我一下,也好再把本子好好改改给点意见。孙茂青觉得奇怪,问,没通知么?何琳没告诉你?何琳?为什么要她告诉我?李放大惑不解。何琳跟张川一块去了北京,她饰演外科医生游辉的前女友何苗一角。她没跟你说过?李放脸色一沉,转身出了戏剧社,到了外面就打何琳电话。你在哪儿?李放冷冷的问道。我……你在哪儿?何琳支支吾吾的心虚道。我问你在哪儿?李放语气更冷了。何琳听出不妙,说,我在去北京的火车上,我去……李放打断道,都懒得跟我说一声?何琳那边急了,说,不是的,你听我说,我不是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嘛,你说明天,但这边下午就得走,我没办法……我问的是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李放怒吼道。何琳知道自己没理,却还是牵强附会道,你去广东也不是没让我知道嘛……李放大叫道,去你妈的!你他妈别回来了!“啪”摔了手机,气愤的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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