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用说,房宽的钱被人偷了。但这似乎并没有过分影响他回归故里的情绪。甚至当他在老邻居家住了一宿后,便忘了自己曾经有过钱的事。他乐呵呵地赘在陆明天的屁股后面跟进跟出,再也不提自己盖房子的事了,好像他原本就和陆明天住在一起似的。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这位热心的老邻居便发现他的毛病了,也明白,自己已经背上了一个很难甩脱的包袱。他对房宽说,我给你找个工作吧!以后你就可以住在单位上了。房宽“嘿嘿”一笑,没表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表示了。
工作没费多大劲就找好了,因为陆明天是镇上有名的厨师,哪个饭馆都有他认识的人。而房宽已经没有了挑剔工作的能力,叫他端盘子抹桌子他是决不会去洗菜切肉的。他干得很来劲,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像房宽这样和气礼貌、全心全意为餐厅着想的服务员了。
“同志,再添点。”他用那个从不离手的湿漉漉的抹布,将别人撒在桌上的米粒肉片抹到一起,再用一只空盘子盛着,倒进了新到的顾客刚刚吃了一口的碗中,还要唠叨一句“节约”、“勤俭”什么的。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将别人的剩菜剩饭,聚攒到一起,端到人家的酒席筵上。他自己也从来不进厨房吃东西,饿了就将那些剩菜剩饭狼吞虎咽几口,而且还不敢多吃,那种多吃一口别人就会少得一嘴的潜意识时时支配着他,弄得顾客们都说,餐厅雇了一位叫化子做跑堂的。他反应迟钝,行动缓慢,顾客叫一声“服务员”,他会琢磨半天才过去,端菜端饭时十有八九要端错,常听到顾客在喊:“那是我的。”顾客们虽然在餐厅的意见簿上写满了意见,但谁也不会当面冲他发火,因为他总是“嘿嘿”笑着,笑得令人心里发怵。
房宽晚上是在餐厅里睡觉的,等顾客们走完之后,他将餐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就已经是夜阑人静了。他用凳子拼出一张床,打开自己的背包,也不脱衣服,盖着被子倒头便睡。第二天,他总是起得很早,立在门口,用笑声迎接这天的第一个顾客。一天早晨,他用笑声迎接来的一位顾客大声惊叫起来,说他发现一只虱子从自己坐的凳子上爬进了他的衣服,甚至他还看到了房宽头上一片一片的虱子蛋。而房宽依旧在笑着给他端饭端菜。
就在这天中午,餐厅经理将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递给他一沓钞票,说这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一共七十五元,并要他数数。他数着,并不是想知道那是不是七十五元,而是因为经理让他数,他就得数。
经理又道:“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你现在可以离开餐厅了。”
“离开餐厅?”他眨巴着眼,“我去哪里?”
“这我不知道。”
“那你让我去干啥?又没有新任务。”
“我们这里不需要你了。你从哪儿来就到哪儿去。”
“我是从部队上来的,我有证明。”
“那就应该回到部队上,部队把你培养成了这个样子,你就应该去为部队服务嘛!”
“部队领导说,让我转业,转业就是党和国家需要我回地方工作……”他认认真真解释起来。
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还不明白,你被餐厅解雇了。”
“解雇?”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解雇”是什么意思,道:“我是你们雇来的?那你们当初为啥不说清楚?雇我我就不来了。”
房宽离开了餐厅,走时,没忘了背上自己的背包。他神情是严肃的,甚至有些愤怒。回到家乡后他第一次不再笑脸迎人了。他要去哪儿呢?他不明白。但他是决不会再去找陆明天了。因为他觉得姓陆的把他作为雇工出卖给了别人,这是莫大的耻辱,而他从来就是一个听从党指挥的高尚的随时都在尽义务的共产党员。还是餐厅经理说得好: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想部队了,想着想着,就在大街上哭起来。
后来,他就死了,死在去部队寻找生活、寻找战友、寻找华老岳的路上。
转眼春天了,还是雪花,飘啊飘的总是飘不尽。在原工程团的基础上组建成的独立团开始进行大换血:补充大量兵员和施工机械,调整各级干部,原工程团的六百多人面临着按病退处理回去的结局,其中包括副团长华老岳。总部一位首长亲自打电话给华老岳,问他有没有意见,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便把电话扣了。他没什么可说的,他是决计要服从了,尽管对一个特立独行惯了的人来说,任何服从都意味着悲哀,但他没必要为这种必然到来的悲哀去争辩。因为那就意味着他对悲哀的胆怯,而胆怯是永远要避开他的。唯一需要说说的就是为先去的人在格尔木修建陵园的事。他去找窦保安。窦保安说:“这件事你早就说过了,我也早就答应了。没什么问题,你放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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