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到这里,她感到肚子在隐隐地痛,又喝又饿,想喝热烫。于是,她在山洞里生上火,好不容易将那半大茶缸的山泉烧开了,撒上半把玉米面,树枝当筷子,搅动之下,面糊熬好了,趁此热乎劲喝下去,肚子不痛了,身子也暖和了。
一个人生活在这样的山洞里,最为难耐的是寂寞。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在离群时没带任何书籍和报刊,所以,对于一个忙惯了的文人来说,打发时光便成了一道难题。
每天清晨,她都对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镜子仔细看:“我变白毛女了吗?”有时她会对着洞口的岩石说几句话,生怕失语变结巴。
有天傍晚,丁一岚从沉睡中醒来,似觉洞口有什么动静。她从“套间”里爬出来,发现洞口摆有两个玉米面窝头,窝头上各有一粒红枣。旁边还有点燃的三炷香。这说明,“无人区”并非真的无人,附近还有人躲藏着。奇怪的是,这么困难的日子,为什么还到山洞来献食敬香?丁一岚曾对笔者说:
“我这辈子最艰苦、最感无助的就是在灵寿县山洞里那半个来月。我想到山洞外寻找老百姓,又怕被鬼子和汉奸发现了。那个山洞,当地人称‘鬼洞’,几乎没人敢进去。前几年反‘扫荡’,有对大龄夫妻家被鬼子烧了,就到洞里住了几天。后来,他们喜得贵子,就给那‘鬼洞’说成是观音菩萨的‘送子洞’。我进洞一两天后,柴禾烧完了,见四周没人,就到外面去拾柴。有人看见了,说是菩萨现身了。得子的那两口子连忙进洞还愿,所以出现了那两个窝头。这个故事是反‘扫荡’胜利后我才听说的。
“我在山洞里住了十多天,反‘扫荡’结束了,董医生牵着马来接我。她用听诊器听了听,说,身体很好,胎儿发育也正常,赶快回报社吧!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邓拓他们的消息:他们在‘无人区’转战了十来天,遇上了第二军分区司令部,得到了准确的敌情动向:根据地军民摆下了地雷阵、伏击圈,打得鬼子不敢肆意进山‘扫荡’了。目前,鬼子的主力已经撤至几个县城的据点里。《晋察冀日报》重新回到阜平县马兰村附近安营扎寨了。灵寿县的这个山洞距马兰村尚有100多里山路,沿途仍有小股鬼子和伪军不时地骚扰百姓。邓拓以及报社其他几位领导,知道我快要分娩了,走路有困难,特地让董医生带着马来接我。
“按照组织上指示的行动路线,我和董医生离开了那个‘观音送子洞’。山路不好走,我和董医生是牵着马下山的。行李都放在马背上,医药包由董医生背着。到了山下的沟沟里,她把我扶上马,行进速度马上加快了。我们走出灵寿县,进入了阜平县。已是12月下旬了,天寒地冻,山沟里的流水凝成了冰河,马蹄打滑,将我摔下马来。我的肚子痛了起来。董医生说:‘也许会提前分娩,快找村庄落脚吧!’
“我们走进了阜平县的易家庄。村子里只剩下两三座房屋幸免鬼子的焚烧。房主们都很迷信,不让外人在屋子里生孩子,但愿尽力相助。无奈之下,董医生只好求助那几户村民将村后山坡那间被毁的土坯房收抬了一下。那房子毁损得很厉害,四壁是孔,好在屋顶未塌。他们用干草堵洞塞缝,好不容易把墙洞堵好了。再在炕上铺上干草,算是有了产床。这屋子没有窗户,连扇门也没有。我有褥单,就让他们把褥单钉在门框上当门用。屋子里还是冷,村民们就在里边架锅烧水。柴禾潮湿,满屋子烟呀,真呛人!
“1943年12月24日,在那烟雾弥漫的破屋里,我躺在干草铺就的土炕上,董医生当助产师,加上两位村妇的帮助,我生下了长女。取什么名呢?我想到董医生刚刚讲述的马兰村的故事。马兰村是阜平县胭脂河畔的小山村,一直是我们《晋察冀日报》的根据地。这次反‘扫荡’,报社转移,将剩下的印刷设备坚壁于马兰村外。鬼子进村后,用刺刀逼迫村民说出印刷机埋在哪里?村民们都说自己是外村逃难的,不知情。鬼子不信,刺刀顶着胸口,村民还是不说。为此,马兰村付出了7条人命的代价。反‘扫荡’结束后,报社回到了马兰村,看到那七座新坟,无不洒泪祭灵。为表达对马兰人的崇敬,加上我在反‘扫荡’中的这段非凡经历,就为这孩子取名邓小岚。这个‘岚’字,便是马兰的‘兰’字的谐音。
“因为烽火岁月的摧残,小岚提前15天来到人间。她生下后一直哭闹,什么原因呢?董医生说,烟太浓,呛的吧?她把孩子抱出门外,一会儿不哭了。我不放心,问她怎么回事?抱回来一看,孩子的脸已经冻紫了。我和董医生都吓了一跳,再也不让孩子出去透气了。
“我在那间破屋里住了3天,体力稍有恢复,便强打精神上马了。路上很想停下来休息休息,先后经过两个村庄,上前敲门,老乡就是不开门。到了第三个村庄,仍被拒之门外,正巧遇见了前来迎接的两名士兵。偏偏下起雪来,北风呼号,夹雨夹雪,实在无处躲避。两名士兵很生气:用枪托砸开了那户大门,冲进去,先把我放在炕上休息,然后训斥道:‘你家什么成份?铁石心肠呀!这位女八路,背乡离井打鬼子,生下孩子刚几天,坐月子呀,这么冷的天,借你府上歇个脚,连门都不开,什么觉悟?良心让狗吃了?出于义愤,砸你门了,告状去吧,看边区政府怎么收抬你?!’那家人再三道歉,说是被鬼子汉奸骗怕了,请求原谅!
“我们在那家避了一夜风雨,第二天继续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阜平马兰村。邓拓见我大难不死,还抱着个新生的女儿平安回来了,当着大伙的面,他掉泪了。他把我安置好,连忙将孩子寄养在一户忠厚的老乡家。那家人待如己出呀!小岚3岁时,鬼子投降了,我们去张家口,把她带走了。那位嫂子舍不得,哭晕了。好人呐,永世不忘呀!”
| 上一页: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你去做 | 下一页:都必须在严格的斗争中飞快提高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