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论怎么说,我们很多人都被《白毛女》感动,我发现好几个女队员看完戏眼睛都红红的,包括我在内肯定都流过眼泪。她们也应该跟我一样开始明白共产党为什么会得到人民的拥护和支持,为什么能够打败远比自己强大的国民党,而国民党刚好相反,所以也就必败无疑,也许这就是真理,而我们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渐渐向真理靠拢,共产党的“洗脑”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又一次获得成功。
就寝号刚刚响过,丁怀仁打发勤务兵刘长顺把我叫出去。
“这么晚了叫我出来干什么呀?”我劈头问道。
“当然有事嘛。”他铁青着脸,眼白上布满血丝,说话的语调都是冷冷的狠狠的,“安琪,你也云看《白毛女》了?”“看了,演得真好,我还是头一回看这么好的歌剧。”我由衷地赞叹道。
他几乎要喊出来:“扯淡!瞎编!蛊惑人心!这是共产党惯用的伎俩,收买人心!”“我不这么看。”“你懂什么?安琪,听说你近来表现得很‘积极’,唱歌学习座谈都挺有劲儿,那个姓秦的还夸了你,是吧?”“那又怎样?不光是我,都挺积极的嘛,对共产党的一些疑虑和误解渐渐消除,心情自然会好起来。”“算了,”丁怀仁经常眯缝着的眼睛突然瞪得眼眶就要咧开,刚要发作又强憋回去,“安琪,你怎么这样傻?别跟着大伙儿瞎起哄,我实话告诉你,国军就要打回来,美国朋友不仅答应全力援助咱们,而且已经准备直接动手了!”他说的话可信吗?不是都认为国民党彻底完蛋了吗?为什么丁怀仁偏要跟共产党作对?这些话要是让解放军听到那还了得?他这不是以卵投石自讨苦吃吗?
想到这些又害怕又替他担心,我诚心诚意地劝他说:“老丁,谁都看得出国民党是不行了,能打回来吗?即使打过来也未必打得赢,你的这些话要是让解放军的人听到——”丁怀仁不等我把话说完,又瞪圆了眼睛:“安琪,你已经被完全赤化了,太危险了!别忘了我是政工处长,他们肯定认为我是军统的人,凭我跟你的关系,肯定认为你也是军统的人,所以共产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别看他们嘴上说的甜如蜜糖,等时候一到刀就会架到你脖子上。《三国演义》看过吗?”怎么又扯到《三国演义》上?我待答不理地说:“看过,怎么了?”“哪一回我记不得了,就是那个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知道。”我冷冷的,猜不透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是想告诉你,咱们都得学刘备,装熊,这叫韬晦之计。表面上可以顺着他们,说些他们爱听的话,可千万不能跟他们动真的,他们喜欢你积极,你就积极给他们看,是假积极不是真积极,懂吗?乖乖,现在你一切都要听我的,别怕——”“我有什么可怕的?怀疑只管怀疑,反正我从来没有加入过什么军统,连国民党也不是,你也不用吓唬我。”虽然嘴上硬,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地惴惴不安。
“不是我吓唬你,共产党只要怀疑上你,就没你的好,会使用各种刑罚逼你招供认罪,然后把你送进大牢就再无出头之日,懂吗,傻姑娘?”他神秘地四处看看压低声音说:“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保管,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包括你的小姐妹。等有机会回沈阳要立刻把这些东西交给北市场‘信义长’杂货铺的孙掌柜——就是那个黑大个儿。你一定要严守秘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以后你不要找我,需要见面时我会找你,如果有人追查你我的关系,你就一口咬定是男女私情,你可以把责任都推给我。安琪,要有信心,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我的承诺也不会改变,好日子在后头呐。就这样,以后少见面,他们已经在监视我的行动,已经几次找我谈话,也许以后连行动自由也要受到限制。”我急得哭起来:“你看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就撒手不管啦?”“我怎么会不管呢?乖乖,你放心,我会托人照顾你,我会先给你一些钱足够你生活用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他又照例凑过来表演一回拥抱和贴脸,然后转身离去。那个既熟悉又令我厌恶和恐惧的背景倏忽间便消逝在漆黑的夜幕中。
我心口上像压着沉甸甸的大石头,两条腿软软的不听使唤,往回走只有几步路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非常艰难。屋里还亮着灯,我轻轻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见大家都钻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我悄悄地摸黑爬上炕,就听陶冶悄声说:“怎么才回来?又去找姓丁的啦?”“嗯。”我应声躺下盖好被子,探身过去咬她耳朵说:“不是我找他,是他找的我。”“反正都一样,他找你干什么呀?安琪,听我的,现在少跟他来往,他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咱们都没事儿,他就不同,我看共产党不会轻易放过他。”“我知道。”没敢把丁怀仁的话如实告诉她,“他也就是打听一下我的身体,唉,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肚子里这小孽种的爸爸呀。”说到这儿我禁不住鼻子一酸,热辣辣的泪水便顺着眼角一串串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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