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魂儿在我手心里怎么热乎乎的会动呢

  屋里黑灯瞎火的,王氏听见老东西犯病似的呻吟:“我的亲爹亲娘呀,你远走高飞呗,还恋着我干啥?”王氏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埋怨了,颤声儿问:“德田他爹,你是和谁说话呢?叫人家摆治晕了吧?”尧光说:“嘘,小点声,锦毛虎的魂儿来看我呢,让我抓住了。它跟我这么多年,舍不下我。你说,它的魂儿在我手心里怎么热乎乎的会动呢。”王氏说:“你真是昏头了,魂儿还能让你抓住,这可奇了,让我看看!”尧光说:“你轻一点儿,别把它吓跑了。你看不见,用手摸一摸就知道了。”因为黑灯瞎火的,王氏的手战战兢兢,刚伸到尧光怀里,忙收了回来:“哎哟,我的娘哟,这魂还叨我呢。”尧光偷偷一乐:“他娘,我不诓你吧。”王氏疑疑惑惑地自语:“这就神了,锦毛虎死了,魂灵还能跑回来,还会叨手……”

  老夫妻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尧光就起来了。他将锦毛虎放在床头上,陪它睡了一宿。天亮一看,锦毛虎又蹦又跳,啾唧鸣叫,一点不像死过的样子。他忙撒谷子给它吃,端水给它喝。它也一撅屁股一点头,一撅屁股一点头,又吃又喝。王氏一见可吓死了,嘟哝道:“还不快把它弄死,让人知道了,你又得挨二回斗。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尧光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将爱鹑锦毛虎放进怀里,用衣服遮掩着,背起粪箩头,朝大田里走去,一气儿走到刘家的老祖林里。老祖林里的古柏已被刨去大半,被拉去大炼钢铁,老祖宗的坟丘凸现在荒草里,显得萧条冷落。还有那些石碑石坊等,也都东倒西歪。尧光顾不上这些,将爱鹑从怀里掏出来。锦毛虎耸了耸带着主人体温的锦翎,锐叫了一声。它还是那么威风凛凛,目光如炬,利喙如钩。“伙计,咱们分手吧,你远走高飞,飞得越远越好。再不走,不光你的小命保不住,我的小命也玩完了。”尧光说着,双臂朝上一抛,锦毛虎飞到半空里,绕着尧光打了个回旋,听话似的朝一片庄稼地里飞去,被一抹淡淡的晨雾遮住了。

  令尧光意外的是,当天晚上锦毛虎又飞落在他的院中。这一回,他真的吓破胆了,老伴王氏发狠道:“你再不把它弄死,我马上报告给马得草去。你不活,我还想活呢,咱儿子咱孙子还要活呢。你总不能为一只屌鹌鹑把全家都赔上吧。”这回尧光没有厉害,连嘴都没还。他把爱鹑锦毛虎装进自己冬天戴的“老头喜”帽子里,用手掩紧口儿,锦毛虎在里面挣扎几下,很快就窒息了。尧光守着它,无声地哭泣着。到公鸡打鸣的时辰,他又背起粪箩头,怀里揣着已咽气的锦毛虎,来到虬龙河边,原想把锦毛虎葬在河堤上。等坑刨好了,又改变了主意。他来到自家的坟地。在父亲老贤忠的坟丘左边挖了个坑,将锦毛虎连同“老头喜”毡帽一起埋了进去。

  “我的毛虎儿子,你就在这里安息吧。这儿是我的墓穴,等我死了,咱们还在一起。”

  九

  老屋中有一只老木箱,是德芹往省城搬家时留下的。里面盛的是德芹小时候读过的书,写过字的本子,还有他收藏的各种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东西虽不值钱,每当翻捡出来,每一件都能唤起他对少小时的回忆。所谓乡土,其实就是“根”。中国人爱说落叶归根,德芹倒没想过到落叶如何“归根”,但乡土这个根却无时无刻地不在牵系着他。这儿有他的父母,有他祖宗的墓地,有他的兄弟和乡邻,还有他远远近近的亲戚和朋友,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五谷,造就了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基因链条上每一环,都连着这块土地的血脉。进城已经这么多年,依然说一口浓浓的乡音。吃得最香的依然是家乡的饭菜。梦中出现最多的依然是大刘村的乡亲。所以,他携带妻儿离开他的大刘村时,故意把一只装着他童年梦幻的旧木箱留在老屋中了。这是一种象征。即便父母都不在世了,还有一种深深的牵挂。即使到了人生暮年,这只老木箱一旦打开,就像打开一坛被密封多年的老酒,更加醇厚醉人。令他意外的是,这次回乡赴葬,却发现旧木箱被人打开过。他问起兄弟德荃,德荃说:“不错,是你小侄子好奇,偷偷撬开的。丢失了什么东西没有?要是哥有用,我帮你找一找。”德芹说:“算了,说有用都有用,说没用一点也没用,卖破烂也不值几个钱。”很快德荃送来一个破本子,说:“哥,你小侄子从箱子里拿走几册连环画书,传来传去传丢了。还拿了这个本子。”德芹接过一看,本子封皮上写着《大跃进诗选》,还写着年月:1958年6月。字体很稚嫩。那时德芹在仁义镇上读高小。本子里的诗歌大都是他从报纸上搜集来的。随便翻了几页,这些曾给他童年的心灵带来奇幻梦想的诗歌又跳入眼帘。选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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