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大跃进，全身都是劲。

　　脚跺地球动，吸气吞风云。

　　乘卫星，坐火箭，

　　一步登天，英美甩后边。

　　红薯块块赛石磙，小麦穗穗过屋脊，

　　玉米上树用锯拉，豆角要用斧子劈。

　　天连地，地连天，棉花棵棵抵着天。

　　社员上去摘棉花，白云飞进篓里边。

　　层层梯田绕上天，莲花开在白云间。

　　藕节扎进山肚子，地藏府里成神仙。

　　人民公社大食堂，一日三餐不重样，

　　食堂吃饭不要钱，社员天天过大年。

　　读着，德芹摇摇头：“乌托邦，乌托邦。”德荃问：“哥，你说啥？”德芹一字一顿地回答：“神话，神话你懂吗，我的兄弟。”德荃不答下语了。

　　按照传统说法，灵寝第七天是安魂日，就是说人死后，其灵魂离开了肉体，先去阎罗王殿里报到，根据阎罗王殿的安排，或转世，或下地狱，或升天堂，这中间还有七日假期，可以回来和家人告别。这天晚上，家人要给亡父烧冥钱，送他一别，遵照阴曹地府的安排，去他应去的地方。

　　德芹兄弟俩加上两位媳妇，围在灵棚下的父亲棺前，将一沓沓冥币投入火焰中。那冥币印得花花绿绿，面值都大得惊人。最小的也都是上百万。这些纸币投到火里，很快扭曲着变黄变黑，变成灰蝶，伴随着青烟在空中起舞。孝子们一面朝火里投冥币，一面虔诚地祈祷着：“爹，儿子媳妇给你送钱呢，你收到这些钱就安心上路走吧。”“爹，你不要挂念我们了，我们都活得挺好呢。”“爹，你是读书人出身，虽说出了一辈子苦力，但阎罗王府不会亏待你。好人有好报呢。”“爹，我们看见你了，你眼里包着泪，怜悯我们呢。”“爹，你快走吧，钱花完了过几天再给你送。怜悯我们做啥，儿孙自有儿孙福。”

　　烧着冥币，德芹从衣兜里掏出一只铁皮眼镜盒，打开，从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小照片，投进火里。小照片在火中很快变黑，卷曲，烧焦，照片上的女子也随之消逝，化作一缕轻烟。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儿，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接着，德芹又掏出一个本子，一页一页扯了朝火里投。这回德荃注意到了，说：“哥，你将那本诗集烧了弄啥？”德芹一脸肃穆，答：“我不是说过了嘛，这是神话。像这样的神话，放进天堂里是最合适不过的。”

　　当夜，德芹没有在丧屋里为父亲守灵，而是陪妻子蒲公英睡觉。蒲公英说她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很害怕，身边不睡个男人，会做一夜噩梦。德芹让儿子陪着她，儿子说他单独睡惯了，和母亲睡在一起很不习惯。德芹只好和她睡在一起。再说，回乡这几日，几乎每夜都为父亲守灵。丧屋里有一种特殊的气味，空气很污浊。兄弟德荃只在德芹回来的头一天，陪他在丧屋里睡了一晚，到第二个晚上只陪德芹说会子话，就回自己屋子里睡觉去了。再说，已给父亲烧过了送灵的纸币，父亲的魂灵带着丰厚的“盘缠”，已经离家上路，去阎罗主府等候安排了。如果父亲不像在阳间时那么死板，对那些掌管他命运的小鬼判官施点贿赂，说不定还会受到照顾，安排到一个好去处，令同类的魂灵们心生妒忌呢。丧屋里安放的只是一具棺木和棺木里盛着的一具僵尸。若不是长兄德荣从新疆回来耽误了行程，今天该将棺木入土的。入土为安，这句话很有意思。人活在世上不管有多么活跃，多么显赫，一旦入到土里就安静了。德荣明天到家，后天出殡，到出殡那天，繁琐的乡间丧仪又够折腾人的。所以这两天要休息好，所以德芹有充分的理由不再为父亲守灵，回到老屋里的大木床上和妻子蒲公英睡在一起。

　　自从听到丈夫升迁无望的消息，蒲公英情绪十分低落。除了哭丧之外，极少说话，饭也吃得很少，刚回家三天，明显瘦了一圈，脸更显瘦长了。德芹脚步轻轻走进来，蒲公英一动不动，也许已经入眠了，也许是假寐，在闭着眼想心事。德芹没有惊动她。将孝服脱去，往蒲公英身边一歪，扯起被子搭在身上，头一挨枕头就入睡了。

　　一

　　这日清晨，数百只乌鸦聚集在刘氏宗祠的上空盘旋，呱呱叫个不停。叫声中充满焦躁和不安。刚开始，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因为刘氏宗祠内一株老槐树上有几个老鸦窝。每天都有成群的乌鸦在宗祠上空旋飞。人们对乌鸦的叫声已经习惯了，就像平日里听到狗吠、鸡鸣、驴叫一样。乡村里没有这些音符的流动，反而让人觉得太清冷了。庄稼人的日子不能太清冷了，连那些粗野的吵骂声和小儿寻奶的啼哭都是极温馨的曲调。可这日祠堂上空的声音却有些异样，那群乌鸦的鸣叫格外聒噪刺耳，仿佛是一种砖石用力摩擦发出的声音。并且宗祠上空那团黑色的鸦影越滚越大，由数百只变成了数千只，最后变成了上万只，黑压压的像块铺天大云彩，把整个大刘村的天空都遮住了。鸦鸣变成了发大水的声响，像黄河决了大口子，声浪铺天盖地，滚滚而来，一下子把方圆数十个刘姓村落全吞没了。刘姓村民们胆战心惊，惊诧不已，出现这么怪异的现象，连年纪最长的老人也没经历过，只怕是要有大灾大难降临了。很快有消息传出，大刘村的大队长马得草下令，让儿子马常有率领两排民兵，带着锤子、撬杠，要拆掉刘氏宗祠，建公共食堂大餐厅。消息传出后，首先出来反对的是大刘村长着胡须的老人们。这些老头子骂骂咧咧，说马得草真不是个东西，当了几年村官，翅膀儿硬了，就把刘姓人不放在眼里了，连刘姓的宗祠也敢拆，真是数典忘祖。扒扒他的老根儿，没有刘家，哪来他这个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