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冰沟里转移到地堡后的第二天

  1951年1月2日,我们从冰沟里转移到地堡后的第二天。

  上午8点多钟,“咕噜咕噜”鸣叫的肚子将我唤醒了,饥饿让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爬出了地堡,想观察一下外面的环境,晒晒太阳,使自己心情好一些。围绕着地堡,我爬一会,坐一会儿,望一望四周的山岭不敢离地堡太远。

  寂静的盆地,空旷的山,不见人影,也不见鸟兽的踪影。

  饥肠辘辘,令我首先想到,我们必须想办法搞到一些吃的东西,不然我们将会饿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如果找不到咋办?难不成就这样待着等死?不行!我暗下决心,如果今天再看不见我们自己人,无论如何要让描图员和理发员先向北走,去寻找志愿军部队。因为腿伤,无法行走,只能我一人留下来,不能三人都饿死在这儿,连累他们。他们向北走,总有希望能找到自己人的,我就不相信几十万志愿军在朝鲜,就碰不到一个!一旦他们能找到自己人,只要那时我还没饿死,就有获救的可能。想来想去,我觉得只能这样办,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上午10点左右,我突然看见南面远处山林下有一个小白点在向我们方向移动。

  我叫醒了他俩,说有情况。理发员迅速拿着枪出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白点慢慢变大了,是个人影。我们三人共同辨认,既不像是敌人,也不像是我们的人,可能是一个穿白衣服的朝鲜老百姓。

  我们赶紧回到地堡内,继续观察。

  “一场恶战,把这里的鸟兽都赶跑了。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老百姓独自一人往这边来呢?”

  我心中暗自奇怪。

  白衣人影越来越近了。我们看清了,原来是一位朝鲜阿妈妮。待她走到离我们约50米时,我叫描图员走出地堡给阿妈妮打招呼。

  阿妈妮走进了地堡,约莫50来岁,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

  我们用学会的朝鲜话,加上手势比画,告诉她,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又用手指点着我们的手和腿,示意是打仗受了伤。

  阿妈妮用朝语,夹杂着汉语,结合手势比画,告诉我们,她躲在山林里,太阳出来后,发现了我在地堡外的行踪,就下决心来这里看看。

  阿妈妮的到来,使我们三人惊喜不已。她示意叫我们躺下休息,不要出去,她回去给我们送点吃的来。我留意到,当我们将自己的伤势指给阿妈妮看时,她看到我的伤在大腿根部,脸上立时流露出为我心痛的表情。我不禁感动得双眼满含泪水。阿妈妮轻轻抚摸着我的伤腿,随后又用手轻轻地替我抹去眼角的泪水。

  阿妈妮向我们告辞,离开了地堡,迅速向南边的山林走去。寒冷的北风吹拂着她那白色的衣裙,很快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阿妈妮的突然到来,让我们感觉到似梦幻一般,惊喜,激动,感到有了希望。

  随着她的离去,我们又似梦醒一般,情不自禁地议论起来。

  “阿妈妮真的还会来吗?真能给我们送来吃的东西吗?”

  “这可是在三八线之南哪,万一……”

  “万一”什么?三八线之南,是南朝鲜管辖的地盘,这里的老百姓长期受美国和李承晚集团的反动宣传,难免会受其蒙蔽。即使阿妈妮真对我们友好,还可能会有其他人对志愿军采取不友好的态度,甚至将我们的行踪报告给敌人。“万一”如此,那可糟了。我们不能不提高警惕,有所防备。

  我们擦去了枪上的尘土,做了分工,“万一”有敌人来,由我负责射击,他俩准备扔手榴弹,直到将最后一颗留给我们自己,以便与敌人同归于尽。

  我们三人不敢再睡觉了,焦急地等待着事态的变化,究竟是凶是吉,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提心吊胆地等下去。”我望着描图员和理发员,将早晨我在地堡外暗自筹划的主意说了出来,“你们俩腿没受伤,赶紧离开这里,向北去找我们自己人。我留下,看情况如何变化……”

  “那怎么行!”没听我说完,他俩便一口回绝,“要死我们三人死在一起。我们有枪,有手榴弹,如果敌人少就可以拼一拼,敌人多也可以用手榴弹同归于尽。再说,看阿妈妮刚才的样子,还是挺同情我们的,我们也不能只往坏处想。”

  听他们这一说,我也就不再坚持要他们先走了。特别是他们最后一句话,更是打动了我。凭我的直觉,阿妈妮就像是我的妈妈,当她用手抚摸我的伤腿并为我抹去眼泪的时候,那眼神,那动作,都是只有母亲对孩子才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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